明夷于飛 — 第 379 章 《魂寰誰家子》(下)
第379章 《魂寰誰家子》(下)
明夷于飛!
塵音劍郡,重星垂宇樓。
衆魂寰弟子圍着桌子坐在一起,聽孫思源和房見白兩位師兄講述正一道門之旅。
孫思源天生一張貌不驚人的臉孔,很多跟他不熟的魂寰弟子,都要在見過他兩三次後,才能對其略微有印象。
因為他這種樣貌,一般去打探點什麽事情是最方便的了。
而跟他同去的房見白,卻正好相反。他生就一副精明強幹的摸樣,對符陣有着天生的敏銳領悟力。說起來,這位房師兄應該是整個正一道門最不受歡迎的客人之一。
這裏面卻有個典故。
九大道門每隔一段時間,就會輪流開放自己門派的靈境和練功地,為其他八大道門的弟子提供試煉游歷的機會。
這種機會并不會涉及到很私密的功法和領域,往往都是各個門派最大路、最基礎的公開修行內容。
這樣做的好處就是可以讓雙方弟子相互交流,互通有無,增加他們彼此的閱歷和體驗,便于突破境界。
也往往是沒有門派大比的時候,各派長老觀察和衡量其他宗門弟子水平的最好契機。
這種互換的機會,已經成了上九門約定俗成的老規矩了。
那一年,恰好就趕上正一道門的開放日。房見白當時築基初成,也跟着師兄們過去游歷長長見識。
結果他剛進正一道門,在路過琅嬛書閣的時候,無意參拜豎一碑,居然心中生出了感應,當場在豎一碑前頓悟升級了。
這種事情,已經很久都沒有出現過了。
豎一碑,乃是正一道門的鎮派至寶。偏偏星河老祖當初留了話,此寶有緣者得之,不分門派,不分修為,甚至不分男女,只要能破解豎一碑,即可擁有豎一碑的傳承道統。
可惜漫漫九萬年,并沒有什麽人真的破解豎一碑。甚至能對它生出感應的人,也越來越少了。
豎一碑逐漸成為遙遠的傳說,同時也是正一道門正統傳承的象征而已。
房見白當初鬧出的動靜,可着實讓正一吓了一跳。
倘若讓魂寰的弟子真的領悟到了豎一碑的法則,并破解了它。
那讓正一道門上下數萬弟子的顏面往哪裏放?!
故而當房見白脫離頓悟之後,正一道門的長老們就借故将他引離豎一碑。
每天都安排了不同的游歷內容,還有專人進行陪同講解。
直到房見白最後離開正一道門,卻再也沒有機會在豎一碑面前打坐參悟了。
由此可見,雖然正一道門表面上大方得近乎無私,任由各路人馬随意參觀豎一碑,毫不在意。
可當真有人在豎一碑面前弄出點聲響之後,再要靠近豎一碑的機會可就不多了。
這次莊天瑞告知了某些關于正一道門的消息需要确認,房見白就主動提出自己可以過去。
孫思源和房見白再次來到琅嬛書閣的門口,他們假意在參觀豎一碑,遠遠的等着。
老實說,一開始的時候,孫、房兩位師兄有九成是不相信莊天瑞所說的匪夷所思之事的。
但是,莊少掌門說得這般斬釘截鐵,又事關門派未來。他們不得不前來親自确認一番。
琅嬛書閣的門前一直人來人往,并沒有什麽意外發生。兩個師兄內心正一點點放落,房見白擡頭看了一眼天空,距離正午還有不到三炷香的時分。他心想那件事多半不會發生了。
他們兩個在這裏站了大半天,而且左看右看的還不走,就難免引發了在暗中監守這裏的值日弟子的懷疑,已經有人頻頻看向他們,并且重點盯着房見白,總覺得他的樣子有幾分面善。
就在這個時候,忽然有一個紅衣女修駕馭着拂塵從遠方快速飛來,她懸停在半空當中,神色急躁的在尋找着什麽。
看到這女修的時候,孫房兩個人心中忽然湧起一股濃濃的不祥之感。
這紅衣女修很快就找到了目标,她催動拂塵直撲到剛從書閣走出的另外一名女修面前,大喝一聲,“雷薇,是不是你說我自行獻媚于靜廬長老,才獲得了首席炎蓮弟子資格的?”
那雷薇女修楞了一下,立刻說,“向琴師姐,你在說什麽呀?我聽不懂。”
向琴冷笑着說,“不懂?可是我問過好幾個師姐和師妹,大家都說是,最初這句話就是你說的!”
雷薇又是一愣,“怎麽可能,我也是從別人那裏聽說的。”
“是誰?”
“那麽多人說過,我怎麽會記得住呢。”
向琴還要逼問,可這時天邊又遠遠快速趕過來一個年輕的修士,他離着老遠就高喊,“雷薇師妹,手下留情。”
這男修不出現還好,出現之後瞬間讓事情更加複雜起來。他和向琴同屬于炎蓮臺,而雷薇卻屬于九曲蓮臺中的言蓮臺。然而這男修卻口口聲聲指責向琴,偏幫雷薇。
有了幫手後,雷薇更是做出了一副無辜純暇的摸樣,鬧着要自證清白,要讓向琴給她道歉。
事情很快就鬧成了一團,兩個女修各執一詞,紛紛斥責對方胡說八道,壞人名譽。
倘若之後兩個女修争吵,這件事多半也就到此為止了。
千不該,萬不該,這名後出現的男修忍不住高喊了一句話,“向琴師妹,你以前對我表白心跡,鐘某愧不敢當。可你也不能因此就針對雷薇師妹,她何其無辜也?”
這句話裏包含的內容着實巨大無比,紅衣服的向琴臉色慘白無比,身體搖搖欲墜,她不敢相信的看着那男修,“鐘,鐘師兄,你,你怎麽能……”
那鐘師兄雖然面含愧色,可依舊堅持着,“這事我原本答應你與旁人說起,可你現在這麽威逼雷薇師妹,卻是因我而起,鐘某不得已而為之!”
向琴氣得渾身發抖,“鐘師兄你這是什麽意思?此番能成為炎蓮首席,乃是因為我通關了五境蓮臺,長老們才給了我這個機會。而雷薇她滿口胡言亂語背後中傷造謠,難道我讓她道歉都不行麽?”
那鐘師兄卻肯定的說,“雷薇師妹絕不是這樣的人。”
雷薇此刻在後面冷哼一聲,“這才是賊喊捉賊,水性楊花,惡習難改。”
向琴被人诟病在前,又被鐘師兄将隐私曝光在後,更有雷薇落井下石。她大怒之下,忍不住抽出一張炎爆符向雷薇砸去。
那雷薇從一開始就小心提防着向琴,她見向琴一擡手的時候,就立刻往鐘師兄身後躲去。鐘師兄還主動伸出胳膊攔着向琴。
結果炎爆符當庭砸落,鐘師兄的半只胳膊完全不見了。
雷薇尖叫一聲,“你好狠的心!追求不成,就要殺人。”
向琴見傷錯了人,本在心慌,勉強解釋了幾句,可雷薇哪裏跟她機會,一盆盆的「嫉妒」「狠心」「蛇蠍心腸」的污水潑了過去,接連不斷。絕望之中,向琴又拿出了一把雷爆符就要引爆。
正一的弟子本來都在圍觀看熱鬧,卻不想忽然事情急轉直下。衆人只來得及尖叫着向後。
而這個時候,早有準備的孫、房二人出手了。一個用了渾天索搶走了雷符,另外一個用了絕靈罩将此地護住。事态終于沒有繼續惡化下去。
事後的事情,自然有正一當庭的執事弟子們接手處理。
而孫房二人則趁着亂,悄悄的離開了正一,來到了塵音劍郡與大家彙合。
事情的經過,孫思源盡量還原的講述完畢,他不能相信的問莊天瑞,“我承認,在正一道門這件事上,你說得沒錯。可,可你怎麽會知道的?”正一和魂寰相隔萬裏,而事發之時,莊天瑞人又在昆侖晃蕩。
孫、房二人讨論多次,除了天道玄奧這四個字,竟再也沒有其他的解釋。
莊天瑞見所有人都看着他,苦笑着搖頭,“我跟你們說的所有的事情,都是真的。但你要問原因,我卻回答不了。我只是知道而已。”
皮膚微黑章梓蓉問莊天瑞,“倘若孫師兄和房師兄沒有去正一道門阻止這件事,又會怎麽樣?”
莊天瑞沉吟了一下,“這三個人當場身亡,其餘周邊重傷者數十人,還有別派游歷弟子也因此罹難。也正因為此事,正一被各派宗門攻讦指責。
而那言蓮臺長老會趁機發難紅衣女修所屬的炎蓮臺,終于兩大蓮臺內鬥,攀扯不休。最終九曲蓮臺會崩毀其一。”
另外一個身穿天青色外套的女修驚訝的說,“怎麽會這麽嚴重?”
“很多宿怨和紛争,原本就是因為某件小事引發的。”莊天瑞只能這麽說。
那青衣女修乃是魂寰首席大長老的直系後裔陳清,她為人細致聰穎,再度追問,“那孫、房兩位師兄中止了這件事後,後續那些可怕的事情還會再出現嗎?”
莊天瑞搖頭,“我不知道,每件事我只能看到一次,要麽驗證了它,要麽改變了它。一旦改變,我就再也不知道它會向着什麽地方生長了。”
封閉的房間裏,一時間沉默無語。
到目前為止,所有的事情都被驗證了,這讓衆人內心感受到了巨震,而巨震之後則是源源不斷的驚恐。
最初,沒有人相信莊天瑞,這個家夥素來在魂寰內部的口碑不算高。
除了一票低階的小師妹們,或因為他的家世,或因為他看似風流倜傥的容貌而盲目推崇之外,其他的師兄師姐們,卻把莊天瑞算成魂寰一害。
尤其在座的這幾個人。
他們無一不是天分、天賦極高,且在魂寰七亭殿的各殿被譽為繼承者的核心精英弟子。
對于天賦絕佳卻整日游手好閑,到處撩妹惹禍的莊少掌門,精英弟子們是不屑一顧的。
只要莊少掌門不真的惹到他們頭上,大家也懶得跟他計較。頂多就是平日偶爾提起的時候,露出濃濃的不屑之意而已。
可這次,莊天瑞卻是主動的、逐一的找上了他們。
最初,他告訴大家的都是很瑣碎的預見。
譬如,“玄月長老的靈獸赤目紫重豹會生出一只雙頭的小獸,而且會在三天後死去。”
他開始告訴陳清這件事的時候,陳清以為莊天瑞是在打自己的主意,想引起自己的好奇心,然後套近乎。
故而陳清的選擇是拿出一根繡凰幻空槍,用槍頭頂着莊公子的喉嚨,告誡他再來胡言亂語,就直接紮穿。
莊天瑞很慫,屁滾尿流的逃走了。
陳清在他身後露出譏諷的冷笑。
結果三個月後,玄月長老的靈豹生出一只雙頭豹的消息,傳遍了魂寰。
陳清忽然想起莊天瑞的話,親自去确認,而且反複旁敲側擊,發現玄月長老愁的胡子都要斷了,根本沒有跟莊天瑞同流合污造假作弊的可能。
這次,陳清主動去找莊天瑞問個清楚。莊天瑞就在她發誓會保密之後,告訴她自己有預見的能力。
陳清無法相信這種說辭,畢竟連以占蔔聞名天下的昊天殿,也不敢說自己有預見的能力。
于是莊天瑞又說了一個事情,在一個月後,魂寰最驕傲、最漂亮的柳惜安大師姐會逃婚,嫁給散修。
陳清更不相信了,盤亭殿的柳師姐結緣大典的對象是鐘亭殿的華城師兄。
兩個人是通家之好,而且郎才女貌。
柳師姐那麽驕傲怎麽會看上散修?
可偏偏,這一次又讓莊天瑞說中了。
陳清越來越覺得這事可疑,就拼命的去驗證莊天瑞每次的「預言」。
“漓泉長老晉升元嬰會失敗。”
“盤亭殿新出了那批霞琉迷蹤盤會聲名大噪。”
“光醞門會給魂寰送上一份大禮,卻在事後又借走更多的靈石礦脈。”
“彌渡海會出現一直特別兇悍的大海獸。但只要殺了它,它腹內的內丹能煉制一座超級雲樓。”
每次,他都說對了。
陳清無法不相信他。
在座的每一個人,都是被莊天瑞這樣一個個的說服回來的。
有些事是在不久之後才能驗證的,還有有些事則是別人絕對不可能知道的,譬如陳清自己并不喜歡煉器,她一直想去修行學習陣盤。
這件事她只是在心裏想過,并未跟任何人說起,可莊天瑞卻偷偷的告訴她。如果她現在改練陣盤,将來一定能夠名震元炁大陸。
倘若莊天瑞只能告訴大家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,那麽衆人雖然會驚訝和不解,卻并不會感到恐懼。
當大家開始逐漸相信他之後,莊天瑞說出了一個讓衆人無法相信的「預見」——
魂寰、正一道門會跟昆侖因為一件小事鬧翻,并因此導致三大仙門的分崩離析。最終引發了天下大亂,生靈塗炭。
這件事,哪怕有他過去無數的例子為證,大家依舊難以相信。
苗珊師姐猶豫的說,“你這件事實在匪夷所思。你說魂寰、正一和昆侖會因為馬師弟的一場歷練而分崩離析。”
她輕輕搖頭,“你們別笑我自大,馬澤山師弟在年輕一代的魂寰弟子中,可還真排不上號。別說他,就是我被昆侖弟子誤傷誤殺,也不至于搞出這麽大陣仗。”
陳清點點頭,看着莊天瑞說,“兩大門派,整個魂寰,也只有你被昆侖弄死才有可能翻臉。”
莊天瑞搖頭,“不可能麽?衆位再仔細想想,這不是馬師兄身份貴賤的問題,而是九大仙門本身的關系就錯綜複雜,積重難返。
別說是九大仙門之間的分崩離析,就算是咱們魂寰內部。倘若因為一件小事而引發崩潰,我都不奇怪。三皛仙君門下弟子暗地裏做得事情,大家剛剛還說過的。”
莊天瑞慢慢的看了過去,“這個稀奇古怪的能力,倘若不是發生在自己身上,讓我相信那是千難萬難。所以大家不能完全相信也無可厚非。
我之所以能選擇你們來告知,那是因為在後面的日子裏,我看見了你們的選擇和品行,絕對不會有愧魂寰。故而才敢選擇與你們結盟。”
“我接下來要做的事情,屬實一點把握都沒有。甚至也不知道,這種改變會造成怎麽樣的結果,它充滿了變數和危險,極可能會被危險的人當成目标盯住不放。可為了那麽一線的希望,我還是要去嘗試一下。”
陳清盯着莊天瑞,此刻的他表情端正肅寧,完全沒有了往日的輕佻浮誇,和印象裏的那個莊纨绔大相徑庭。
她不解的問,“既然如此,你為何要去做呢?”
莊天瑞說,“因為我看見了。我看見了無邊的血色,遍地的哀鴻,我看到無數的熟人和陌生人,都成為行屍走肉般的傀儡爐鼎。
有一股我們不知道的力量,在暗中偷偷吞噬着所有門派。倘若現在不出手補救,恐怕就來不及了。”
苗珊反問,“那你為什麽找我們,我們雖然是年輕一代的佼佼者,可論實力和身份,比長老們可差多了。”
莊天瑞嘆息,“我能信任你們幾個,是因為你們曾經為魂寰堅守到最後,我「看見」了。但是長老們,我卻不知道他們到底如何,不敢輕舉妄動。”
王齊民抽冷問了一句,“你連掌門都不相信麽?”他說的掌門,就是四維聖君莊星歷,莊天瑞的父親。
莊天瑞忽然擡頭,他緊緊的抿着嘴唇,可不知道為什麽,他的眼圈卻憋得通紅,仿佛想到了極為痛苦之事。
“抱歉,我不能說。但我拼死都會想辦法去守護魂寰。我知道這些說不清的事情,也太過匪夷所思。倘若有人暫時無法接受,那麽只要發下心魔誓,就可以離開。”
幾位師兄和師姐相互看了看,沒有人起身。
一直沒說話,卻緊挨着莊天瑞坐定的大師兄雲修,第一個說,“我留下。”
其餘的人沉默片刻,也都選擇了留下。
“我留下。”
“算我一個。”
“我選擇留下。”
魂寰七子,都選擇了留下。
莊天瑞在最後一個人承諾留下來後,長長吐了一口氣出來。
他用力搓了搓臉,下了決心,“大師兄,陪我去一趟瑤臺峰吧,他們那裏,大戲也該正式登場了。”
——狐貍有話——
小莊去瑤臺了,他是真的像自己說的那樣「看見」了麽?呵呵,大家猜猜吧。
我洗個澡趕飛機ing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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